火车一路摇晃着,车厢里的味道大概是所有馊的酸的臭的并在一道了,像阿文亚叔的猫呕出来的味道一样。在车厢里走路摇摇晃晃,每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都有厕所,味道在那里特别浓重。厕所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龙头可以泡开水,除此之外也再没什么新鲜地方可以走动。叶以扬来来回回走走看看,两三遍以后也不再稀奇了。
叶大江让两个女儿坐在靠窗的位子,自己和对面两个旅客热聊起来:“我们连队里也有你们河南老乡~我们连长就是你们河南的。”
“噢~他是哪里地?”
“河南开封。”
“噢开封,开封有个包青天。我们是鹤壁的。”
“哼,他还包青天!鹤壁我知道,在那个那个上去一点。”
“对对!在开封往北上去。”
叶以扬被窗外的景致吸引了,她扒在玻璃上一边听着爸爸有趣的聊天,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妹妹分享她的新发现:“为为你眼珠子不要动往外看,这些树就是好多线划过去;你再盯着树看,它们就是一棵一棵往后倒。你看到吧?对吧?”她特意把“它们”的音发成“塔们”,因为爸爸他们刚才这么说过。
“对!爸爸你看!”为扬一回头,大江正在跟新朋友大声笑着,没有听见她的话。她回过头又说:“对得很~姐姐!”
“为为,你再看前面,你看轨道!塔们一歇粗一歇细一歇交叉一歇分开,唔~唔~唔~~哈哈哈”
“哈哈哈!唔~唔~”为扬兴奋地摇头晃脑。
不知道倒退过去了多少棵树,叶大江聊得尽兴,他和老乡朋友们都把对方情况摸了个底朝天,他要翻出日记本留下双方地址,出门靠朋友嘛~他转身想拿下挂在窗边的书包,却一眼看见两个女儿睡得七倒八歪。叶大江轻轻地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们身上,又轻轻地放下另一层车窗。车窗有厚厚的内外两扇,两头的弹簧把手是窗户开关。白天抬起一扇可以清楚地看外面的景物;晚上两扇都放下来,车厢里就保持着安静和温度。
南京站到了,留在车厢里的乘客们把两扇都抬起来,探出身子去大声唤着月台上的售货员买烟买报买食物。叶大江也探出身去,他看见了小卖车上的盐水鸭,他张嘴刚想把售货员叫过来,突然想起来口袋里零钱不多,整钱又不想垫开,他把话和对盐水鸭的渴望忍了回去。
火车上的饭太难吃了,叶以扬情愿饿着,叶大江只能用火车上永远烧不开的水泡了白饭给她。晚饭的时候,叶大江拜托河南朋友看下行李,他带两个女儿去餐车厢看了看,只有洋芋是她们都愿意吃的。吃完后他们在餐车坐了一会,总算也换了口空气呼吸。
夜里以扬和为扬轮流躺在旅行袋上和硬座椅子上,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以扬被列车员检票的声音吵醒了,车厢里灯被打开,刺眼的白光让以扬没办法继续睡。她眯缝着眼睛,只看到车窗外一片漆黑,两层的窗玻璃像两层的黑镜,映出两层昏暗的灯影和人影。
车厢里或坐或卧的人们开始找车票,有人跨过过道里躺得横七竖八的人,去接水或去上厕所;有人说着话,但是声音飘得很远,这种气氛让她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爸爸在火车上了,意识到她已经离开奶奶很远了,她现在不在奶奶家里,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叶大江翻着军装口袋,找出票子递给列车员,指了指两个女儿,说:“两个小孩,都没到一米二。”
“有两个小孩,来,再补一张半票。”
以扬把眼睛又闭起来,火车随着 “克楞腾克楞腾,克楞腾克楞腾” 的声音有节奏地晃动。夜晚的来临让她想奶奶,她跟奶奶已经分开很长时间了,她在火车上,可是奶奶不在。自从爸爸带妹妹来了以后,奶奶和阿文亚叔都告诉过她:我们以后要看不到你了。叶以扬听得懂他们的话,却听不懂他们的意思,只知道从这里回家和从奶奶家回公房是不一样的。弄堂里的亚叔和嬢嬢都跟她说:“以后再回上海要到弄堂里来寻我们哦~”。以扬一一点头答应着,跟平时回公房前一样跟他们挥手说着“再会” ,她觉得“再会”和“回家”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还告诉她:回家可以看到妈妈。叶以扬也同样觉得看到妈妈和看到爸爸,不会有啥两样。可是现在她脑海里一直浮现早上奶奶坐在床边,头靠在五斗橱上哭的样子,奶奶边哭边拍着她的脸说:“你不要奶奶了,你不要奶奶了。” 她此刻真切意识到以后不会有熟悉的一切,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奶奶不会再睡在她旁边,那么多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今天开始看不到了,以后还能跟谁一起做熟悉的事呢?她想起有天夜里梦醒,除了黑暗,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她感到害怕。她伸手去摸奶奶,希望奶奶是面对着她的,这样她就不会害怕,可是她的手一碰到奶奶的脸,奶奶就“啧”地翻过身去,以扬对着奶奶的后背后悔地掉眼泪,可是现在就算是奶奶的后背都摸不到了。还有,现在她又单独一个人了,早早也不会从小窗户里塞胡萝卜给她了,以后也不会的。
想到这里叶以扬一阵心酸,她听见奶奶在叫她:“小以,小以。”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钻了出去。
有只大手帮叶以扬擦掉眼泪,她听见叶大江在她耳边问:“做啥哭啊?”
这一问让以扬哭出声来,她躺着没动,眼睛也没睁开,只是心里感到一阵阵难过:“想奶奶了。”
叶大江把她的眼泪擦掉又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叶大江沉默地坐在旅行袋上,看着旅行袋上熟睡的为扬和闭着眼睛流泪的以扬,叶大江的心在胸口晃荡。
哼!要不是他才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就跟父亲离婚,又去跟赵老头子去结婚,他可能就不会离开上海;要不是外婆离世以后,父亲就越来越频繁地对母亲动手,他们可能就不会离婚;要不是那一天父母亲打架,父亲对着倒在沙发上的母亲一脚踢过去,茶几上的茶被踢翻了,杯子掉到地上碎了他们也没有停手,母亲可能还不会走;可是没有那么多“要不是”和“可能”,最后母亲还是走了,带着属于她的东西一起搬去了三富里,只留下了一把钢盅木梳给小山,除了一声含泪的、颤颤的“扣儿”之外什么也没留给他。
父亲继续动不动地责骂着,责骂着周围的一切。并且一如既往地每天一早去上班,晚上回来有时候会带一些吃的,有时候他跟着火车,就会几天不回家。于是大江上学前要负责买菜,放学后要负责淘米烧饭,趁焖饭的时候记账。小山要在吃饭前做完作业,吃完饭她去洗碗,把桌子让给哥哥做作业。那时候大江小学还没有毕业,叶瑞良把购粮证交给他,每个月给他一部分工资,还有五花八门的票券。那时候的叶大江没时间叠飞机皮洋火,逢年过节他要去排队领副食品,好在有个跟屁虫欧阳鸥每次都会帮他一起抬米抬煤气罐。母亲要了小山,却没有把她带走,小山也不愿意过去,她一年四季都站在小凳子上用肚子顶着搓衣板在水池里洗呀洗呀。大江兄妹俩早早地撑起了半个家。他们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找借口偷偷跑去三富里,这是不能让父亲知道的。直到上了中学,直到那一天,他和同桌宋兵跟着其他人去了上海广场,15岁的他们再也没有犹豫,俩人都回家偷出户口本改了生日,要去寻找那条 “五彩斑斓的彩链”。叶大江不想天天克扣着每一分钱当家,他要到广阔天地去,他一定会大有作为。就这样,叶大江怀揣着粉红色的通知书,高唱着《共青团之歌》一路到了大河沿,看着落日余辉散落在一个个沙包上,胸中一股愁绪升腾而起,他这才想起约摸五六天之前还在写作业的那张桌子那个屋子和那个屋子里的人,他还想起在南京站逃回家的宋兵,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走到家。
离开16年了,当初是为了逃离这里苦涩的生活,现在想回来也是要逃离那边苦不堪言的生活,难道生活只能苦吗?不!江小芍经常告诉他,别人家的生活比蜜甜:梁艳做了三次月子,她的妈妈就进了三次疆;马红英嫁给那谁以后就没下过地,人更是一天比一天白胖;刘咏梅的衣服每一件都那么好看;陈梅枝被调到伙房打饭不用下工地了。。。每个人的日子都有甜头,江小芍说她也想要甜蜜蜜的生活!
这次回沪探亲是因为母亲在信中说“顶替的事情最好当面商量”。谁知道他打了一年的探亲报告,放下就要播种的棉花地,工分都不要地跑回上海来以后,‘商量’出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这叫什么商量!谁跟他商量了!而且在这件事情上,父亲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是他一定知道!大江心想:也许从一开始,每一次和小山去三富里开始,老头子就啥事情都知道,只是不吭声,当做不知道。有两次他和小山说漏了嘴,估计老头子也当没听到而已。唉!其实咋样都是一样,就这么回事情!
想到这些他幽怨又愤恨地对眼泪流不停的以扬说了句:“想他们做啥?!用不着想!”
火车“哐啷嘡哐啷嘡”晃了大概两个晚上,钻过一个接一个的山洞以后,车厢里的空座位越来越多,对面两个河南朋友也在热情地道别后消失到人群中去了。晚上以扬和为扬可以舒坦地躺在硬座长椅上,一人一条,再不用轮流睡在旅行袋上和行李架上。
火车又停下来靠站,叶大江嘱咐两个女儿坐着不要动,他下车去,一会带上来一本《故事会》和一只烧鸡。
叶大江撕开鸡肉分给女儿们:“吃吃看,这鸡比盐水鸭还好吃。”
果然这只烧鸡是这一路唯一的美味,“从来没吃过。”以扬接过叶大江的话。
“哈哈,从来没吃过吧?以后会有的更加多的东西是你从来没有吃到过的~”大江笑道。
有了《故事会》以扬重新振作起来,她把书摊开,用手点着字一个一个读给为扬听。叶大江有些吃惊,以扬竟然认得这么多字。
火车晃晃停停,又晃了一个晚上。睡醒的乘客越来越多,列车员通知前面就要靠站,要用厕所的要抓紧时间。叶大江叫醒女儿,叫她们去厕所那边排队。
火车缓缓靠站。大江捏着车把手,把两扇车窗都开到最大的程度,以扬和为扬把头伸出去漱口,漱口水被风一吹,飘到火车身上,又顺着淌下去,滴到铁轨上。她们哈哈大笑着索性不停地朝车皮吐水,然后看着它们消失在枕木上,有的还没到枕木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火车继续向前疾驶,从窗外看出去大地越来越空旷,人迹越来越罕见,一片片或是田野或是树林或是长着一丛丛荆棘的沙包。有时候一排排又高又直的树向后面飞快地退过去,想看清它们退到眼前的样子,却只看见一道道密密的直直的横线。大江告诉以扬:“这些又高又直的叫白杨树。在新疆,路边上基本上都是白杨树。你看,那边的房子边上有树林带,那个林带里是白桦树,比杨树矮一点。那种树枝细细的、刚刚发芽的是柳树,它们到夏天就像头发一样长长的。你再看那里、那里,这种弯弯的是沙枣树,到处都是沙枣树。”
“沙枣树多得很!沙枣可以吃,沙枣花也可以吃~”话题进入了为扬熟悉的领域,她嚷嚷起来。
“对,为为这些树都认得的。”大江疼爱地摸了一下为扬的辫子。
“沙枣是红枣吗?”以扬问到。
“沙枣是沙枣,不过新疆也有红枣,大得很。”叶大江说。
叶以扬的兴致被提了起来,她盯着窗外,这一路上她隔着玻璃看到数不胜数的山和树,牛和羊,有几次离站的时候,还有狗追着火车“汪汪”大叫。
火车“呜——呜——”叫着继续往前奔驰,窗外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牛群和羊群,远远地有两三条宽阔的土路、高压电线、整齐的排房,还有一些在田野里劳动的农民。大江说:“快到了。”
黄昏的时候火车终于停站,大江把车窗全部打开,把整理了好几遍的行李放在小桌上,然后带着为扬先下车去,大江站在窗下,让以扬把行李一件件推给他,然后大江把以扬从车窗里抱了下来。
出了火车站,叶以扬回头望去,大声念道:“乌什么木齐~”
叶大江也念了一遍:“乌鲁木齐!”
叶为扬也跟着念:“乌鲁木齐~”
走出火车站,已经彻底听不见上海话,大江用一两个维族词语向路边做买卖的维族老乡买了几个饼。回过头教以扬说:“新疆话‘好‘就是‘亚克西‘。啂,你跟妹妹一人半个饼子,吃得掉吗?”
以扬点点头接过半个饼子,和为扬一遍遍哈哈笑着说着“亚克西”。她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看那些浓密毛发高鼻子凹眼眶的异域人,特别是帽子下面还压着纱巾的女人,她们凹下去的黑眼睛好漂亮啊!亚克西!
在乌鲁木齐的招待所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以扬和为扬被抱到大卡车的车斗里,大江用行李塞在她们周围,把她们固定住,然后自己坐进了驾驶室。叶以扬对突然独处的自由感到兴奋起来,对浓重的汽油味也充满了喜爱。
车轮开始向前滚动,热闹的集市渐渐被留在远处。慢慢地,人越来越少,沙包越来越多。等她看乏了沙土的时候,车停了。同车的两个人拿着行李从驾驶室里走下来,大江也走下来,把两个灰头土脸的女儿抱进驾驶室的后座。
换了一个角度看漫天沙尘,以扬更是对车外无界无际的戈壁怀有十分的兴趣。她把头探出车外,立刻被迎面吹了一脸土,她赶紧缩回车里,用手拍了拍脸,吐掉嘴里的沙土,换了一个方向又伸出头去,看车轮重复着其他车子留下的轮胎印迹,看车轮压过后扬起的滚滚飞尘,看地面上一丛丛的长相奇怪的小草小树随着尘土一起被留在车后消失在远处。
天渐渐暗了下来,大江再一次拿出饼子,对小女孩们说:“饿不饿?吃点夜饭。”
以扬啃了几口干乎乎的饼子,胃里突然翻腾起来,她巴巴地对大江说:“爸爸,我要呕了。。。”
算起来叶以扬大概总共昏睡了一天,又对着漫天黄沙吐了一天,总算也是清醒过半天的。当太阳渐渐无力地走到在斜前方的时候,叶大江谢过了司机,带两个女儿和一堆行李在一条大土路边下了车。
三个人断断续续向前走了一阵,停在了扬着灰尘的大土路上。路的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树。叶以扬透过树木望去,两边一样都是大片的农田,跟外公围墙外的农田不同,这里的田埂更远,水沟更宽,没有边际,田和天连在了一起。以扬感到新鲜又好奇,指着田里的农民问大江:“爸爸,他们为什么在地里捡塑料纸?”
叶大江笑道:“那个是薄膜,是棉花种子的被子。地里的棉花长出来了,就要把薄膜捡掉。”
以扬似懂非懂,又指着路边的芦苇说道:“马路边上有甜芦秫,外公也种甜芦秫。”
叶为扬立刻大声纠正:“那是芦苇~这条路是公路~”
“对,为为说得对,这个东西叫芦苇,不能吃。公路就是马路。你看这条就不叫公路,也不能叫马路。”叶大江指着一条通向棉花地的小路说道。
“爸爸,我想要一根柳条。”叶为扬指着路面稍低处间接种着的大柳树,柳树们披着嫩绿的细细的枝条。
叶大江看了看地势说:“爸爸溜(音六)下去给你折。”
叶大江顺坡而下,折下来一根柳条给了为扬:“小以要不要?”
“要。”
叶大江再次溜下坡去。
绿得真好看啊!叶以扬小心地提着柳枝,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着。枝条光溜溜的,泛着隐隐的光泽,叶子交错地长着,每个节点长出来的叶子都有三四片,大的盖着小的,小的挤着大的。
叶以扬指着大小叶子对妹妹说:“为为你看,这是我,这是你,从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叶为扬头上顶着柳圈,得意地说:“姐姐你看,爸爸做的花环。”
叶以扬拿下来看了看,说:“花环要有花,我去帮你采点花放上去。”
两人正兴高采烈地选着野花,只听到远远传来“突突突突”的声音,叶大江站起来张望了一会,说:“来来准备好,要走了,拖拉机来了。”
叶以扬闻声望过去,说道:“这里的卡车是机器露在外面的对吧,爸爸?”
叶大江忍不住笑:“这是手扶拖拉机,不是卡车。”
手扶拖拉机拖着一条尘土大尾巴来到了她们跟前,叶以扬这次有了经验,没等叶大江的大手到跟前,自己先转过身去,捂住鼻子和嘴巴。好在拖拉机停下以后,这些灰尘又很快飘落在路面上,路面上只留下几条车轮的痕迹,凹凹凸凸的是车轮的花纹。这又是让叶以扬感到好奇的一件事。这一路过来都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听到过的,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奶奶的想念不再那么强烈了,只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新鲜感之中,并且完全享受着。
“小鬼子他妈的你终于来了,我们在这等半天了!”
“你们家小勺子一跟我说,我就来了。回去问你们家的,为啥说得这么晚!”
叶大江和拖拉机司机互相大声开着玩笑,把行李和两个小姑娘都搬到车斗里。叶大江检查了一遍,挂上斗板,对‘小鬼子’说:“你坐旁边去,让我来开!”
拖拉机又“突突突”地转了一个圈子,往来的方向开去,那条灰尘大尾巴又高高地扬了起来。叶以扬被颠得哈哈大笑,她又有一个发现,在拖拉机上颠得弹起来都不会想呕吐。
拖拉机开了好久,停在一个四边都是房子的篮球场边上熄了火。一个女人穿过球场朝他们走过来,为扬朝她奔过去大喊:“妈妈~”
叶以扬斜挎着黄书包,双手提着一只旅行袋,身体向后仰着艰难地朝前走。听见为扬的叫声,她停住了脚步,妈妈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妈妈比爸爸白,比爸爸低,脸圆圆的,胸鼓鼓的,扎着两条短短的麻花辫,卷卷的细头发顺着风吹过的方向长在额头和两鬓,妈妈比君君妈妈和早早妈妈都好看。叶以扬看着陌生的妈妈,却没意识到应该跟在为扬后面叫一声“妈妈”。
没等到叶以扬开口,妈妈先说话了:“这是小以啊?这么大啦?诶呦雪雪白,怎么看到妈妈不叫的啦?啊?小姑娘不喜欢叫人!”
这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一路过来,叶以扬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叫这第一声‘妈妈’。
江小芍想象过好多种母女相见的场面,最多的有以扬跑着扑过来喊“妈妈”的;有以扬在怀里撒着娇喊“妈妈”的。唯独没有叶以扬呆呆地看着自己一声不吭的,这个女儿是块木头吗?是自己让她看着像仇人吗?果然养在他家就是不讨人喜欢,以后要让她改过来。
叶为扬一进门就嚷嚷着热,脱掉棉衣和棉鞋。江小芍只好找了布鞋来帮她换上,又帮她脱了一件毛衣,重新套上棉衣。叶为扬来不及扣完扣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叶大江踏进屋里,自在的感觉和在上海时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回家的感觉。眼下其实和父母家没有不同,也都是一扇门一扇窗,一间屋子一张床,两个橱柜一张桌。雅物箱四脚有高低,必须用木片垫着,大立柜有些粗糙,不比老头子锁瓜子的那个漂亮,可是有什么关系,它们都是自己亲手做的,看着亲切,越用越顺手!
叶大江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到脸盆里,简单地洗了洗这一路的风尘。然后把箱子里和旅行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再和妻子一起整理。
江小芍先拿起行李中最厚重的一件:“这件中山装是谁给的?”
“小山的男朋友。”
“假惺惺。这些香烟谁给的?”
“也是他,他还给你两瓶银耳珍珠霜。啂,小山送给你两条纱巾。四川路去买的。”
“哼,倒蛮大方的,这么大方户口怎么不给我们的啦?”江小芍打开珍珠霜的盖子闻了闻,又往脸上涂了点,又把纱巾折了个对角盖在头上,站在大立柜前照着镜子,她问:“好看吗?小以你跟为为出去玩?像个养媳妇一样站在那里干什么?看妈妈好看吗?”
叶以扬刚想抬脚往外走,听见江小芍这一问,又站了回来,认真说道:“好看的,像电影演员。”说完也不敢动,怕妈妈还有话要问。
江小芍听了心里高兴,晚上梁艳和刘咏梅她们肯定会到家里来,要给她们看看,嗯,这个女儿还不算太呆。但是又有一个念头生出来,她问丈夫:“现在上海(流)行的吧?你说要不要给马红英一瓶珍珠霜?有三瓶就好了。”
“给她干什么?她回上海可以自己买的。”
“你就是不会做人,连马屁都不会拍!”
“好好好,随便你送给啥人!我不管!”叶大江洗完也走过来帮忙整理,他兴奋地给江小芍看他脚上的老K皮鞋:“你看这双皮鞋,老头子隔壁的欧阳鸥送的,这只赤佬长得比我高噶西多哦!我走的时候他才这点点!”叶大江比划着。
“嗯,这双皮鞋蛮好的。怎么没人送我一双啦?”江小芍赞赏地看了看皮鞋,又举起一件衣服问:“小以,这件绒线衫谁帮你结的?”
“是姨妈结的。”
“这条线裤呢?”
“小丹阿姨结的。”
“这一套的呢?”
“奶奶结的,上次她到外婆家来,带我去动物园拍照片时候结的。”
“嗯,你奶奶喜欢你,阿姨姨妈不喜欢你是吗?”
“妈妈,不是的。。。”
“那你说到你奶奶的时候怎么能说出理由来?说阿姨姨妈的时候就几个字呢?”
“。。。。。。”
“又不响了是吗?又哑子啦?”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啊,说不出来那就是的咯?好了,你别站在这里了,我走来走去,你也不知道让开,人一点不活络的。”江小芍站起身,拽着以扬的衣服把她带到桌子前,对叶大江说:“晚上我不想烧菜了,你去打点菜吧。锅子里饭有的。”
叶大江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衣物,走到碗橱,拿出一只稍大的搪瓷盆子和一张印了字的小纸头交给叶以扬:“小以,拿好这张菜票到伙房打点菜。”
“爸爸,打什么菜?”
“你看伙房有什么菜就打什么菜。到操场上去找为扬,叫她带你去。”叶大江教道。
江小芍接过话来:“伙房就在旁边,要学会问人。”
叶大江说:“对的,你不知道就问人家一声好了。”
叶以扬心里对江小芍暗暗惧怕,她不敢多问,拿着搪瓷盆子走出门去。
不一会儿,叶以扬兴冲冲地捧着一盆卷心菜回来了,对叶大江说道:“爸爸,今天伙房的菜是‘莲花白’,爸爸这个是不是卷心菜?”
“对,就是卷心菜。今天伙房里谁在打菜?”叶大江接过菜问女儿。
“我不认识,一个叔叔。”
“是小万叔叔!”叶为扬这时也跑了进来。
“爸爸,伙房是不是就是食堂啊?里厢墙壁上头也写着‘为人民服务’。”
“对的,就是食堂,这里叫伙房。”
“爸爸,你们这里真好,伙房里还可以打菜,不要钱。”
江小芍咯咯笑起来,说道:“不要钱?不是给你一张菜票了吗?外加也不是‘你们’这里,你也是这里的人,谁叫你奶奶不给你爸爸顶替的,不然你就可以不做‘这里’的人!”
叶以扬一瞬又回到了不知所措,脸色凝结住了。江小芍看见了,笑容立刻褪去一半,带着嘲笑对叶大江说:“这个小孩放在上海放戆特了。”
“刚回来,还不熟。”叶大江说。
叶大江从桌子底下拖出两只方凳,他和江小芍在两边的椅子上坐下,叶为扬利索地爬上靠妈妈这边的方凳。见以扬正要爬上另一只凳子,江小芍说道:“去,为为坐到爸爸那边去,姐姐今天刚回来,让她坐在妈妈旁边。”
为扬扭动着挪了过去。见以扬还在迟疑,江小芍嗔道:“做啥你不要坐到我旁边啊?”
“不是的。”
“还说不是,叫你坐过来这么不情愿,还说不是!眼睛里只有你爸爸是吗?”
“不是的。”
“好了,快点吃饭。只会说‘不是的不是的’,到现在就没听见你叫过几声‘妈妈’,还说不是的。”
叶以扬心里怯怯,老老实实在凳子上坐好,把碗捧好。
“诶呦~叶大江回来啦?”随着一个洪亮的女声,叶以扬回过头,只看见门口出现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女人,丰满的脸颊泛着红润,两只眼睛弯弯地笑着,手里还碰着一晚饭,饭上堆满了菜。
“对!回来了!是你家小鬼子向你汇报的吧?哼你家小鬼子什么都要向你汇报!”叶大江说。
“汇报有什么不好!我来看看你家大女儿长什么样,徐国昌说你家大女儿长得老秀气的。”
“叫人了没有?”江小芍立刻问道:“快叫阿姨。”
“阿姨~”叶为扬抢先大声叫道。
“阿姨。”叶以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人,也跟着叫了一声。
“诶~到底是上海来的,这个娃娃确实挺秀气的,还有点洋气。来吃吃看我们家的菜。”说完从自己碗里给姐妹俩一人夹了一块猪大肠。
“这个女儿不爱叫人,不像为扬嘴甜讨人喜欢。”江小芍说道。
“你们家为扬没放上海啊?”女人没等回答,又伸头看看桌上,说道:“你们叶大江回来,小芍子也没烧菜啊!”
“烧什么!他在上海吃的好得很!”
叶以扬看着三个大人不停地互相夹着菜,说着玩笑话。她尝了一口大肠,真好吃。
这个被江小芍称作曹秀凤的女人站在叶以扬身后地说笑了一阵,吃光了碗里的饭菜,嘴里又咋咋呼呼地回家了,老远还能听见她在喊:“徐国昌,你个狗日的把碗洗掉没有?”
江小芍重新坐定了仔细打量着大女儿:“眼睛鼻子老秀气的,吃饭也秀气,太秀气了,一小口一小口的。”
“对的,她吃饭慢,在上海就是这样。”叶大江说。
“吃饭这么秀气做啥?只吃饭不吃菜的!不好吃啊?”江小芍说着夹了一筷子莲花白给以扬,接着说道:“多吃点菜,不能挑食,啥都要吃。”
“有点辣。”叶以扬有点泄气,好不容易把堆起来的饭吃成平的,现在又堆起来了。
江小芍说:“侬窥!为为怎么吃下去的?我看你就是养在上海养娇气了。小时候拉肚子拉成那样,现在怎么嘎娇气了!”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严厉了,又放柔了语气接着说:“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就是头发还是老少的。小时候你睡着的时候,我总要要把手指头放到你鼻子下面,看看你还活着么。小时候天天担心,拉肚子拉得我晚上没地方睡觉,床上都是。还三天两头去吊针,额头上全是针眼。”
叶以扬似懂非懂,只知道原来她小毛头的时候是生病的。旁边在凳子上爬上爬下夹菜的为扬好像听懂了:“我就没有拉肚子。”
叶大江笑着对小女儿说:“嗯对!所以要像小为一样多吃点,不好娇气。对吧?”
听到爸爸也这么说,叶以扬只好努力吃进去一大口饭,说:“这里的饭真好吃。”
叶大江眯起眼睛,得意地说:“上海的饭是洋西米,这里的是大米。大米饭肯定好吃的。”
江小芍说也笑眯眯地说:“好吃就吃快一点,最后一个吃好洗碗。我们都吃好了,就剩你们两个人了。”
叶为扬话不多说,端起碗来,巴拉巴拉几下,然后顾不得满嘴满脸满桌的米粒子,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吃完了。”
叶以扬减慢了速度,反正最后一个了,索性慢慢吃吧。对叶以扬来说,吃饭从来就是一场煎熬,她不但要把在她碗里的东西吃光吃干净,还要加快咀嚼和吞咽的速度,更让她泄气的是,眼看碗里的食物少了点的时候,妈妈就会往她碗里再夹一筷子菜,说:“多吃点,三根筋撑着个头!”或者说:“吃快点,吃饭不要死样怪气!”
叶以扬觉得这一顿饭好像一直吃不完。
叶大江饶有兴趣地坐在一旁看着叶以扬认真地吃完最后一粒米,又用手指头把掉在桌上的饭粒一颗一颗摁起来放进嘴巴里。
“总算吃好啦?吃顿饭磨得唻~先把台子收掉,动作快点,不要死样怪气的,做事情要爽气点!”江小芍一边往搪瓷盆里舀着水一边对叶以扬说道:“在上海洗过碗吗?回到家里不好太娇气的。”
“没有。”
“来。今天爸爸来洗,你在旁边学。”叶大江卷了卷袖口,又说:“明天再吃到最后一个就真的要洗碗咯~”
“哦。”
洗好碗,天色还亮。江小芍教女儿们扫完地,端着铁锹带着她们去倒垃圾。有人喊:“叶为扬你叫叔叔了没有?”说着,那人一把抱起叶为扬往操场走。
江小芍扭头一看,说道:“诶!胡元文,把我大女儿一起带去玩。”
“好。”胡元文回头看了一眼陌生的叶以扬:“跟叔叔走!”说完在前头迈开大步。
江小芍看着以扬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又叫道:“胡元文你个狗日的走慢点。”
“胡元文就喜欢为为,光抱着为为走,小以只好惨过扒拉跟在后头。”江小芍回家得意地对叶大江说道。
“他还没看到过小以唻。”
“那今天不是看到了嘛,两个人立在一道,他就只抱为为,为为讨人欢喜。”
“小以在上海他们倒是都蛮喜欢她的。”
“是吗?喜欢她有气无力的样子?今天晚上怎么睡?”
“怎么睡?就一只床,今天都挤在一起睡好了,明天我搭只小床出来给她们。”
这一晚以扬和为扬都睡得好不安生,迷迷糊糊间,一会被搬到床中间,一会被搬到床边上,一会又被搬回床中间。
第二天早上江小芍去上工了,叶大江进进出出开始忙活,去连队菜窖里要回来三块长木板,又去伙房要了两条长凳,又找人借了一只刨刀。叶为扬跟着爸爸跑来跑去十分兴奋,叶以扬帮着抬回木板以后,就征得爸爸同意,一个人到操场上去。
她站在操场上仔细观察四周,她发现连队中间是这个大操场,操场这头的一排房子是伙房,伙房门开在中间,门两边的墙上写着“实事求是”和“团结一心”。另一头的一排房子背对着操场,面朝着一条两边都是树林的大土路,显得有点神秘。以扬绕过去看过,但是没看懂这排房子派什么用场。操场两边是两排林带,隔着林带各有几排平房,每一边中间横着五排,自己家这边房子的墙上是“农、业、学、大、寨”,另一边是昨天停拖拉机的,写着“工、业、学、大、庆”。最角落还有两排竖着的房子,它们在那排神秘房子的两边,都住着人家的,倒也不神秘。除此之外她昨天还知道了厕所在哪里,还去林带看过树,去操场看过篮球架和钟。现在她可以仔仔细细地看那个钟,它就是一只大大的齿轮,用两根布绳吊在伙房旁边的木头架子上。早上她看到有个人举起坎土镘敲了它几下,然后妈妈说:“敲钟了,我要下地去了。”
叶以扬一个人把连队到处逛了几圈之后,对这里已经没有了陌生的感觉,只不过她的脑子里还时不时会出现临走时奶奶哭的样子和阿文阿亮亚叔带她玩打战的样子,还有嬢嬢说话的样子,还有爷爷披着翻毛领大衣的样子,还有早早、晓君和外国亚叔和那边的每一个人的样子。
中午江小芍收工回来了,叶为扬迎到门口叫:“妈妈,爸爸做了个床!”
以扬朝门口跟了几步,也说:“是给我和为为睡的。”
“晓得了,下趟说话要跟为为一样,响一点,别像蚊子叫。”
“妈妈!”叶为扬又高声叫一声。
吃过午饭,江小芍坐在桌边,她把叶为扬拦在怀里,听她讲在上海的见闻。叶大江检查完以扬洗过的碗称赞说:“嗯!汰了老清爽的。”
江小芍轻轻推了推为扬,说:“好了,水放着让你爸爸倒,你和为为出去玩一会,我睡一会要上工去了。”
以扬擦干手和妹妹往外走,走到门口,为扬顺手拽过一把农具拖着。叶以扬跟在妹妹后面,好奇地看着这把农具,不是阿文亚叔的锹也不是外公的锄头,而是像锄头一样的斧头,她问为扬:“这是不是一把横过来的长斧头?”
“这个是坎土镘。”为扬说。
“坎土镘做啥的?”
“我要去挖土。”
她们走到房子旁边的林带里,叶为扬吃力地提起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坎土镘找她想挖的土。林带里有两三个正在捡树叶的小孩子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替叶为扬找地方。叶为扬有了观众,又选定了地方,抡起坎土镘开挖。叶以扬人生地不熟,好奇地在旁边看着。她眼看着为扬第一下挖开了小伙伴的兴致,第二下挖开了自己的脚趾,血立刻渗出她脚上的布鞋。叶为扬看着血“哇”一声,一把扔掉坎土镘,大哭着往家瘸,叶以扬只好提起坎土镘,跟在为扬后面往家走。
“你拿坎土镘出去玩做啥?”江小芍心疼地帮为扬脱下袜子。
“啊~~啊~~我要挖土~啊~~啊~~啊~~”
“你怎么也不晓得看好妹妹?”江小芍白了叶以扬一眼。
“我不知道她会出血。”叶以扬记住了:原来姐姐要看好妹妹,不能让她哭。
“好了,睡点觉也不太平,去卫生室要点纱布去。”江小芍实在不喜欢这个木讷的小孩站在她跟前挡着她走来走去。
“我抱她过去让卫生员去包好了。”叶大江说着抱起为扬就出了门。
叶以扬也跟着到了卫生室。卫生室在操场另一边的“学”字房的第一间,跟家里一样大,有个齐耳短发的阿姨,爸爸叫她毛医生。为扬一看到毛医生就再没“啊啊”过,三个人一声不响地看着毛医生夹一个棉花球沾白药水擦伤口、再夹一个棉花球沾紫药水擦伤口,再用一块方纱布折了折捂住伤口,再用一根长纱布绑住那根脚趾头。以扬说道:“我会了,为为,下趟我帮你包。”
毛医生笑起来:“这个就是上海回来的大女儿啊?”
“对,她对这里的什么都老稀奇的。”叶大江也笑。
“陈老师又要收学生了咯?”
“诶是的,明天就带她去红小班报道,礼拜一。”
“在上海上的托儿所咯?”毛医生问。
“在上海上过托儿所吗?”叶大江也问。
“没有上托儿所,也没去幼儿园。”叶以扬使劲回忆了一下,她是去过几天的,那大概是托儿所。
原来红小班就在那排神秘房子的右半边。红小班很大,有好几个跟叶以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集中地坐在教室靠前面中间的地方。“跟托儿所不一样,有点像君君她们的幼儿园。”叶以扬心里想道。
陈老师也是齐耳短发,大大的眼睛齐眉的刘海,身体鼓鼓的,她穿着灰色两用衫,还蛮好看的。陈老师也对说上海话,她安排叶以扬坐到中间的长凳上,说:“叶大江你先回去,放心好唻,她等一歇歇就熟悉了。”又对叶以扬说:“我们现在在默字,你也一起默默看。”她用普通话对坐在前面扎两根小辫的女孩子说:“梁双琴撕一张纸给叶以扬。”
梁双琴笑嘻嘻地转过身,递给以扬一张纸,又转过来一次给她铅笔,又转过来一次给橡皮。
“好了,都坐坐好。开始默字,默一行空一行,一行默写十个字,默完了把拼音写在空行里。”陈老师用教鞭点了一下梁双琴的桌子。
默完字的同学上讲台交给李老师,然后一个个挨个等她批改。轮到了叶以扬,李老师问道:“拼音不会写是吗?”
“是的,阿拉阿文叔叔没有教过我拼音。”
李老师说:“不要紧的。”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在每个字后面打上一个小勾,在最上面写上“100分”。
挤到叶以扬旁边的小姑娘大声喊到:“叶以扬全部是红对勾!”
陈老师说:“对,叶以扬全默出来了。梁双艳,来看看你的。”
叶以扬以为陈老师叫错了,回头一看,原来真的不是梁双琴,她只有一根小辫子。
就这样叶以扬在这里一下子就多了两个认识的人,她认识的第三个人是董红梅,董红梅住在红小班旁边那排竖着的房子里。
那天叶以扬第一个默写完,陈老师放她先去教室外边的林带里玩一会儿,叶以扬兴致勃勃捡树叶的时候,听见有人朝她喊:“小不点,小不点过来。”
叶以扬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鹅蛋脸的大姑娘站在林带里朝她招手,她禁不住地向她走去,大姑娘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太阳光从她斜背后的桦树枝稀稀地射在她的头发上,把她一侧的脸庞和长发照得发亮,她看上去温温柔柔,可是被阳光照亮的那一侧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又让她看上去明亮飞扬。以扬认为她比小山嬢嬢还要好看,因为她的额头上是平平的齐刘海,因为她的两只大眼睛含着笑意,嘴巴笑起来像林妹妹一样好看。叶以扬点点头,伸手去轻轻摸摸她的刘海,忍不住开口问:“人家的辫子都是编起来的,你怎么是用手绢绑起来的?”
“哈哈!我刚洗完头发,还是湿的,不能编起来,会长虱子的。你会说普通话?你怎么一个人在林带玩?”
“我默字默好了,陈老师叫我出来玩的。”
“你长得像个小天使,听说你每次默写都是100分?”
叶以扬点点头:“这些字阿文叔叔他们都教过我,就是就是阿文叔叔没有教过我拼音。”
正说着,班里又有几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往林带跑,看见她们就喊:“叶以扬!董红梅!你们在干什么?”他们边喊着边跑过来,又一起哄笑着喊:“陈树来了!陈种树来了!”
董红梅站起来假装要挥手去打他们:“你们这群调皮鬼!”
叶以扬四下望了望,大声问道:“在哪里?在哪里?陈种树是谁?”
“小不点你不要跟他们学,他们叫的是人家绰号。”
同学们嬉笑着转身跑开了,叶以扬也追着他们一起跑:“是谁?是谁?”
结果到了晚上叶以扬就知道陈种树是谁了。晚饭后,叶大江和江小芍等叶以扬洗好碗,带着两个女儿一起去伙房开大会。伙房里已经坐了好多人,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招呼叶大江坐到他旁边去,叶大江也打招呼道:“陈树,你小子今天怎么找不到你人?阿姨让我送点糖给你。”
“嗳—呀!叫阿姨不要客气,给你两个女儿吃。”
“又不是给你吃的,阿姨说红梅喜欢吃,这次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还有结琏奶糖。”
听到这,叶以扬忍不住捂嘴笑起来:“你就是陈种树,你就是陈种树!”
陈树嘿嘿笑道:“你都长这么大了!上海好还是新疆好?”
“上海好!新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来了有好多天了吧?还不知道啊?”
“上海和新疆都好!一样好!”叶为扬仰着小脸说道。
“你真会做人嘛!”陈树笑哈哈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姑娘拉过来。
“嘭嘭嘭”“曹连长拍了拍麦克风:“喂喂喂,喂喂”
叶以扬大叫道:“为为在这里!”
伙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谁家的娃娃?”“叶大江你啥时候多出来的女儿?”“喂喂,为为,让为为上去讲几句!”
“开会讲啥了?曹金鹏今天讲分地的事体了吗?今年分给我多少棉花地?”江小芍从炉子上提下烧水壶,往脚盆里倒水。
叶大江从门后抽下洗脚毛巾,坐在椅子上说道:“也没讲啥,我也把你的想法说给他听过了,小陈帮你说了几句。他也没有不同意,明天到伙房去看,贴出来就知道了。”
“把糖送给小陈了?”
“送了。”
“小陈倒蛮上路的,曹金鹏就听他的话。”江小芍想了想又说:“明天把那条纱巾送给董红梅去,乔其纱的,买不到。”
让她能够自由地穿行在林带、操场、排房之间。她时常去打谷场赶麻雀、去奶棚看奶牛、去陈树住的排房前晃悠,也常常去看长头发的大姑娘有没有在招手。她探索的范围越来越大,对新环境的兴趣慢慢盖过了她对奶奶的思念。
又把手缩回来多年后叶以扬依然对这幢背东面西的房子充满怀恋,
叶以扬每次默写都一百分的事迹也开始在连队传扬,叶以扬渐渐地也大声说话大声笑。
可是大笑了没几天,叶以扬发现自己成了一个不好的小孩。这种不好从她喜欢把地上的土用手堆起来,或者用手指在地上画人人头,或者是掏地上的小洞开始,一直到粗心做错一道算术题,一直到吃饭慢、做事情慢、没听懂爸爸妈妈在叫自己做什么事、爸爸妈妈叫她的时候没有及时答应,一直到学不会拼音。
看着书上小姑娘张着嘴,听着叶大江在耳边“阿、啊?阿、啊!”,叶以扬实在记不住这四个音的顺序,每次一读错,叶大江的大手掌就挥过来,越打越重,可是打到叶以扬鼻血不止,
红小班是个好地方,叶以扬喜欢把时间用在这里。这里背对这自己家的房子,江小芍收工也不从这里路过,所以在这个地方叶以扬不用总是提心吊胆怕自己不讨妈妈喜欢。这里没有人嫌她慢、嫌她呆,在这里无论怎么做都会得到表扬。
陈老师说:“今天的图画课就是画一张图。”
“是不是随便画啥?”
“对的,想画什么都可以画。”
以扬交上一张图,画的是隔壁苏老三家的树,树底下有点空,她把自己家的桌子画了上去。陈老师在图画纸上打了一个红对勾,写上100分。
第二次以扬画了自己的刷牙缸,还在上面加了一朵花。100分。
第三次以扬画自己家的菜刀。100分。
陈老师说:“叶以扬今天又是全对。”
陈老师说:“叶以扬已经会20以内的加减法了。”
陈老师说:“叶以扬可以不用默写拼音。”
叶大江说:“不行,她要跟其他人一样默。我今天晚上就把她教会!”
叶以扬洗碗。叶大江摊开
面盆架子有点高,叶以扬必须站在小板凳上才能顺利地洗干净油腻的碗和油腻的洗碗盆。碗要洗两遍,第一遍洗干净,第两遍清水过干净,端两遍大半盆子的水走到离门口稍远的地方泼出去。洗了两天以后,叶以扬已经对洗碗这件事了如指掌,而且还颇得要领。这样也好,叶以扬不用再着急把饭吃完,也再没人数着数字来催她,让人放心的是她发现:洗碗的时候没人来顾着来管她呆不呆慢不慢,最放心的是在饭后这段空白时间里不用提心吊胆地面对妈妈。
别看只有两天,叶以扬跟在叶为扬后面把连队的布局已经摸清楚了。叶为扬主要活动区域在连队中央的操场,操场上两头有篮球架,一头球架在伙房前面,一头球架在连部前面,连部背面住的是连长。为扬很少玩到连部背面去,因为这里看不到自己家,这倒反而让以扬觉得那地方隐秘。为扬还去过打谷场、柴房和牛棚,打谷场
除了承包洗碗工作,渐渐地扫地、冲热水瓶也成了锻炼叶以扬“不娇气”的一部分,而叶以扬也非常需要通过这些家务事来打发时间,特别是和妈妈单独相处的时间。所以每当还剩最后一件事之前,她都要先去一趟厕所,并且在去厕所的路上慢慢走慢慢走,而且她会去更远的厕所,让最后一件事结束得迟一些。
叶以扬害怕和江小芍单独相处,一旦和妈妈独处,以扬觉得自己和空气一起缩、缩、缩,缩到动都不敢动。在这种空气里,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而江小芍也不喜欢眼前只有这个扫帚星的时刻,这个女儿好像不是亲生的,她看自己时那种样子让人触气,看她的动作磨磨蹭蹭小心翼翼,童养媳吗?这小姑娘眼神里没有为扬那样的亲热劲儿,像是仇人。上次也就说了她两句,她的死人面孔就板起来,毛巾架子上的毛巾够不到也不晓得说:“妈妈,帮我拿一下”。光举着手瞪着两只死鱼眼睛看着自己。每次想起这件事想起这个眼神,江小芍都怀疑是那个改嫁的婆婆教的。想到这些江小芍就想起天晚饭后一家人正说说笑笑的时候,就是这个这个小以突然用江北话在那边唱江北人。问她谁教的?
“奶奶”
江小芍回过头对叶大江怒道:“当初你姆妈就跟小山说:你阿哥怎么找了一个江北人?正好被我听到,现在又来教小孩说!我看不给你顶替就是因为看不起我们家!”
叶大江当时就给了叶以扬一巴掌:“以后再让我听到就一记耳光!”
叶以扬又一次突然呆掉,捂着脸站在那里哭了起来,本来轻松的空气一下子又缩紧了。她不知道又错在了哪里,但是知道了妈妈是江北人。
“不许哭!怎么你还觉得受委屈了是不是?”江小芍目露凶光。
叶以扬刹住哭声,但还是忍不住抽泣。
“摒牢,再哭一声试试看!”刚才还在笑唱河南人和四川人的江小芍和叶大江突然变得凶狠。
“骂骂她嘛就像养媳妇一样,一张脸总是板着,像铁板新村出来的,一天到晚死样怪气的,就比死人多口气!不像为为会撒娇:‘妈妈你不要骂我呀~我是你女儿呀~’一个讨人欢喜,一个让人触气!”江小芍时常这样数落叶以扬,无论是在叶大江面前抱怨的时候,还是在连队里拿两个女儿做比较的时候。她都这么鄙夷地冷笑着、数落着这个心里有奶奶没妈妈的“良心被狗吃掉的”僵尸一样的女儿。有时候越想越火大,越说越觉得触气,会加一句:“早知道小时候让她拉肚子拉死算了,或者索性在痰盂罐里揿死算了。”
对于江小芍经常突如其来的、丝毫不掩藏的厌恶,叶以扬想努力改正,要像叶为扬那样讨人喜欢,讨妈妈喜欢。可是无论她怎么学习为扬的活泼,最后总是换来江小芍一句厌恶至极的“学也学不会,一副做作相。”
认识小陈和“冬妮娅”董丽亚出身在资产阶级家庭
上海人民的优秀儿女,建设兵团的新生力量
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
历史贡献与托木尔峰共存,新的业绩同塔里木河长流
打土块一天300-400块
以扬红小班报到,认识很多字
以扬学拼音被打出鼻血
小陈出现
看电影 童言无忌,被指责早熟
以扬画图100分
和邵星成为好朋友
以扬和小陈熟悉起来
以扬终于学会拼音,准备开学
渠道里游泳
铃铛花
吃苜蓿
开学,老师们都喜欢以扬,以扬做班长,江小芍得意,严格规定分数线,以扬对小路和学校的喜欢。
小路上有四脚蛇和苜蓿地里的铃铛花和小蘑菇
说:“我不会跳皮筋要骂我,跨格子跨不过别人要骂我,玩沙子要骂我,撒翻了水要骂我,说我的想法要骂我,我考99也要骂我,现在这钢笔墨管自己断了,钢笔还能好好写字也要骂我。天天骂我,我天天害怕她骂我,我想干脆去死好了,就不会天天挨打挨骂了。” 仙女没有回答我,只有星星一颗一颗闪了出来,我有点饿,晚饭都没吃过就被赶出来了,天快黑了,我什么时候去死呢?怎么死呢?我不知道,先看一会星星,再一边想吧。 小陈文书被调走了,以扬听说是二流子开着拖拉机送他到其它连队去的。还听说他犯了流氓罪。流氓罪?小陈文书肯定不是流氓!又听到他们说他亲了周建民的姐姐周建红,原来草房里晚上的黑影是他们!以扬想起小陈家那本《一颗铜纽扣》,以扬喜欢看书里那几张女主角的插图,以扬一直觉得小陈的女朋友是像插图里那个女主角一样,穿着高跟鞋,用漂亮的小手臂托着烫了大波浪的头,没想到是周建红。但是以扬怎么也不相信他们是流氓,她看见过周建红举着棉花杆子一路唱着《生活是这样美好》,一路跳着步子回家的样子,她的两根麻花辫子在肩上一拍一拍,红扑扑的脸上大眼睛笑眯眯的,以扬就是那天跟在她后面学会跳着走路的。那么好看的大姑娘,小陈不能喜欢她吗?喜欢她为什么不能亲她?电影里还说:“你是我的!” 说完他们就亲了,谁也没说这是流氓啊! 我想来想去,连长没对我凶过,他也最喜欢小陈。于是我不知不觉地就站在了他们家门口,我不知道要不要进去。连长正好出来:“小娃娃,找我的?进来玩一会儿,来!”我迟疑着,想来想去开了口:“能不能不要让小陈文书走?他们肯定没有,刘建红还是大队委员,她在学校里举国旗的。“ 说完觉得不够,索性说:“小陈文书每次都叫我妈妈不要打我的。” 我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打动连长,我抬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在等我的眼泪快点流出来,等他跟我说可以。连长拍拍我的头说:“小娃娃,这是大人的事情,当心你妈妈知道了,没人帮你了。” 这句话很管用,我再也说不了其它话,但是不甘心,反反复复一句:“求求你别让他走,求求你。”连长转身把他老婆叫出来了:“送这个娃娃回家去。” 不行,不能让妈妈知道我来找连长,我不说话了,扔下一句 “不要告诉我妈妈!” 转身就往草堆那里跑。 我们三个紧紧挨着,双艳在中间勾着我和双琴的胳膊,怕我们从边上掉下去。我们躺在星空下,面对着满天繁星,感觉人有点飘浮,飘到星星里,它们笼罩着我们,把我们包在中间,又不让我们的手够到它们,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闪闪的,月亮弯弯的,若隐若现。按颜老师教的,因为现在天上有云在走,但是晚上我们看不见。双艳开始大声背顺口溜:“初一初二看不见,初三初四一条线,初五初六月牙儿,初七初八半边脸。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我和双琴也跟着一起大声背。这个顺口溜也是颜老师教的,背完我们议论出一个结果,今天是十二或者十三,因为月亮在半圆和全圆中间。议论出结果,我们都很兴奋,我们躺在这里找出北斗,算出农历,我们什么都会!我们对着夜空把所有的天文知识都掏出来了,掏完,没了,可是我们还不想下去,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我说:“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 她们又兴奋起来,催我快点快点。“传说很早很早以前,天上住着一群神仙,他们天天就是飘来飘去。天上还住着仙女和仙童,仙童每天不是跟着神仙们飘,就是等着神仙们飘回来。仙女们呢?她们个个美貌轻盈,天天也是飘来飘去飞来飞去,神仙们高兴的时候就飘到一起看云看雨,看仙女们挥着袖子跳舞,跳舞的时候她们头上的珠子坠子就会摇晃着。这时候仙童们就会站在神仙身边端鲜果倒仙酒。 天上所有的仙人都不上学不上班,飘烦了就摘个鲜果喝点仙水。仙水会自己不断冒出来,鲜果也不用浇水施肥,它们会自己长出来。神仙们想喝仙酒就用手一点,想换套衣服穿穿就把手里的浮尘一甩,反正想要个什么东西,他们只要心里一想眼睛一眨,一秒钟就有了。哦!不该说一秒钟,天上没有时间,仙人们不知道什么是时间,他们只知道眨了几下眼睛。神仙们无聊的时候就会眨眼睛,一眨眼就想出些新鲜的事情,要么变点好玩的东西出来,传说人就是这样来的。” 以扬顺着上一句编着下一句,反正王母娘娘有很多女儿,怎么讲都是一个新的女儿。听我编完两个星星的故事,双胞胎觉得很好听,下次还要听,但是今天该回家了。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刘建红死了。那天我在操场的泥地上画人,看见连里的人都往刘建军家里跑,从那里走过来的人又都在议论,我耳朵里带了几句话,她们说她没脸活下去了,她们说她上吊了,她们有人说可惜,她们有人说不要脸。说不要脸的就是会记的老婆,听说他们最会对连长溜钩子,会记这个位置就是溜来的。潘老师在语文课上念了刘建民交上去的作文,念到最后一句:“姐姐,你安息吧。” 潘老师的声音抖了一下。以扬觉得“安息”这个词很美,她不知道建红为什么要死,但是以扬也希望她能安息。 那天风很大,大风刮过来一句话:“小陈文书要来,连长不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