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放慢了速度,个把钟头后慢慢滑进了站台。
叶大江早两个钟头前就把车窗抬到顶,他把胳膊架在窗口,半探着身子迎着风兴奋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好像一点也没觉得早春的夜风寒冷。他看不够那些往后退去的模糊又熟悉的街景,直到他终于看到旱桥。当他看到灯火通明的站台上那些挥着小旗子,吹着小哨子的工作人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时,他赶紧站起来把黄书包斜挎在肩上,再一次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火车票,然后一手提起旅行袋和网线袋,一手牵紧了女儿,低头说道:“为为,跟牢爸爸,等一会儿人会很多的,你不要跟丢了。”
叶为扬紧紧抱着大江的腿,抬脸问:“爸爸,今天晚上我们要住在上海吗?”
“对,我们今天晚上住在爷爷家里,也是爸爸小时候住的地方。”
“我是不是跟你睡?”
“到了再看情况,你还有个姐姐在爷爷家。还有你嬢嬢也应该回来了。”
“她们都住在爷爷家吗?”
没等大江回答,火车哐啷一声,车身朝前小小一撞,停了下来。大江又把为扬紧紧往跟前拉了一拉说:“下车了,我们要走快点。”
检票口外有一些接站的,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硬纸板翘首寻人,有人大声叫着名字,疾步上前相认。叶大江牵着女儿绕开这些人群,加快脚步走出车站,叶为扬半奔半跑地跟着爸爸的脚步,大声惊呼:“爸爸~这里是个大操场~”“爸爸~操场上没有篮球架~”“北。。。爸爸~北什么?”
“北站”
叶为扬一边小跑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路是平的,两边有好多比自己家高一点房子,树很少、没有花,路边还有电线杆和灯。天都这么黑了,路上还很亮,还有这么多人。
“阿哥!阿哥!”有人在叫。
叶大江扭头朝声音看去,有个年轻姑娘围一条深红色绒线围巾,穿着一件大方领灰色呢子大衣,正在不远处犹疑地朝他招手。那姑娘婷婷而立,略长脸庞,神色温柔,齐眉的刘海被夜风向两边吹开,露出洁净的额头,眉目更显清秀,正是妹妹叶小山。叶小山在人群中看到了叶大江,多年不见,她凭直觉犹疑地朝大江招着手,直到看见叶大江满面笑容地向自己走来,她才肯定这个穿着黄军装的、黑黝黝的小个头的男子就是自己哥哥。
“阿哥吃力吧?这个是为为啊?四岁啦?”叶小山迎了上去 。
“对,为为就比小以小两岁呀。为为叫嬢嬢。”叶大江把女儿朝前牵了一下。
“嬢嬢我过完年是四岁~”叶为扬略微小声,但她从不怯场。
“诶”叶小山笑起来,说:“为为这么大啦?走得动吗?嬢嬢抱你好吗?”
“老头子和小以都睡了没?”
“阿爸在等你,小以老早睡着了。”叶小山抱起为扬:“诶呦,蛮重的嘛,比姐姐要重。阿哥,你不要走那么快呀你路认得吗?”
“哪能会不认得!”
叶大江当然认得,别说四年,就算四十年没回来,他都认得。刚转进公房弄堂,他的眼睛就盯住了那幢小楼;刚拐到小楼跟前,他的目光就坚定不移地盯住了尽头二楼那微微的灯光。
当叶大江和叶德良四目相对时,两人都顿了半晌,又是四年不见,应该有千言万语的,但是竟不知怎么招呼对方。叶大江轻声叫了一声:“爸爸。”赶紧把脸转向女儿:“为为快叫爷爷。”
“爷爷。”叶为扬上前一步叫完就躲到爸爸身后。
“诶——”叶德良站在桌旁,笑呵呵地看着为扬,他搓了搓双手,又耸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棉大衣,伸手把衣服领子往前拽了拽。活络开了,叶德良又对叶大江重新打量了一番:每次走的的时候都是熟悉的样子,每次回来的时候好像又有点陌生,儿子那看不够看不全的脸又黑了不少,胡子拉碴,衣服裤子特别是鞋子都一点没有上海人的样子。
叶小山把叶以扬摇醒:“小以,小以,快点起来,看看啥人来了?”
叶以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站着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耳朵后面高高地窝着两根麻花辫,一头的碎发,整个人只比床高出半个头。两只手扒着床沿,一声不响,用两只黑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叶以扬也望着她,有点醒了:这是谁?
叶小山把以扬从被窝里拽起来,套上毛衣,指着桌子旁边和爷爷站在一起的那个人问道:“你看这个人认得吗?这是你爸爸,快点叫‘爸爸’。”
夜里家里突然多了陌生人,以扬有点糊涂,凭着小山把她塞进毛衣毛裤。在日光灯下,她看见这个人和爷爷一样高,长得也和爷爷很像。 他的眼睛和嬢嬢叶小山闪着一样的光,又像爷爷一样好像关住这两朵光,不让它们跑出去。他的脸很黑,胡子拉碴。穿着像解放军一样的棉衣,只是腰里没有皮带,帽子上也没有五角星。以扬并不在意他是谁,她在意的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女孩:“嬢嬢,伊是啥人?”
“这是你的妹妹,叫叶为扬。你今天看到妹妹了吧?你还是做姐姐的唻”叶小山笑道。她把以扬抱到叶大江身旁的椅子上,说:“这是你爸爸,叫‘爸爸’。”
以扬站在椅子上,指着桌子玻璃台面下面压着的照片叫道:“爸爸。”
这时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只带着满脸笑意看着叶以扬的‘爸爸’伸过手来,把以扬抱了起来,用下巴上胡茬子在她脸上蹭,大笑道:“要死了,连爸爸都不认识了,还去指照片!爸爸压在玻璃下面啊?”
爷爷和嬢嬢也都笑起来。以扬被胡子戳得疼,还没法躲。她扭着身子又看向站在床沿边的小女孩。为扬已经转过身来,继续睁着黑黑的大眼睛看着姐姐,咧开嘴跟着大人们一起笑。
叶瑞良走到对面厨房拎来一只热水瓶,稍微踢了一下沙发前面的木脚盆说:“大江,你先坐在沙发上洗洗脚,早点睡觉。” 然后指了指为扬:“小山,她也洗洗。”
“哦。” 叶大江依言把以扬放回床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脱掉歪鞋帮的棉鞋,剥下那双被大脚趾顶破洞的、黏在脚板上的尼龙袜,放在鞋子上。叶瑞良挥着手连声说:“拿出去拿出去!”
叶小山用两只手指提起来,屏住气把鞋子袜子全带了出去。
大江冲着她喊:“你把我鞋子拿掉,我洗好脚穿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叶以扬听着他们说话觉得好玩,这个晚上跟平时不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叶为扬也笑,当叶小山把一块热毛巾敷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喊:“哈哈哈哈。。哎呀嬢嬢,这个毛巾烫的很!”
叶瑞良已经退休三年多了,住在幸得坊也有二十几年了。幸得坊有几栋坐卧东西的、红砖砌成的英式公寓,每栋三层,单位分给他的是最里面那栋楼的2号。2号门进去左手边是木头楼梯,楼梯的扶手被摸得泛出滑润油亮的黄褐色。叶以扬经常趴在宽宽的扶手上从二楼滑到一楼半,再抱着拐角木柱头摸挲几圈。
楼梯对面是公共卫生间,每一层都一样。木楼梯和卫生间隔着走廊,楼梯在南,卫生间在北。每一层的走廊都铺着长长的木地板,鞋子走在木板上面的声音里还带着 “咔吱 咔吱” ,只要这声音响起,以扬都能猜对这是谁要到几楼。
楼梯的东西两边各有两三户人家,叶瑞良住在二楼左手第二间。本来第一间小间也是他的,叶大江和叶小山兄妹俩从小睡在这间。但是儿子叶大江没到16岁就偷改了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心怀梦想、踌躇满志地挤上了开往大西北的火车,去寻找“五彩斑斓的彩链”。那之后,单位里不断地做叶瑞良的工作,要他把这个小间让出来给一个单身汉,结果就是女儿只能和他挤在剩下的这个又是客厅又是卧室的15个平方的大间里,一直到三年后叶小山报名支内去了江西。为此叶瑞良耿耿于怀,从来不愿意跟这位邻居相熟,而这位邻居也只有这简单的一间6个平方米的屋子,他不能用厨房,因为厨房独用是叶瑞良最后的抵抗。以扬好多次在邻居房门敞开的时候探扭头朝里张望,只见到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有幽暗的灯光,有一个坐在地板上友好地朝她微笑的青年人。
早上走廊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水龙头的声音把每个人都叫醒了,叶瑞良起床披上棉大衣,拉开窗帘,又把半导体打开,虽然地铺上的叶大江依然感觉身体在车厢摇晃,但是显然没法再睡了。
叶以扬昨晚的兴奋还没有过去,新做姐姐的可得要有样子。她刚醒就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穿好毛衣,从床上蹦下来把半导体旋钮转到少儿广播,然后在五斗橱里翻衣服,她牢牢记得嬢嬢昨天临睡前关照过的话:早上起来拿自己的衣服给为扬换上。
为扬穿上了以扬的翻毛领红大衣,和那条以扬最喜欢的,膝盖上钉了两只长颈鹿的蓝色裤子,有点长,以扬蹲下来帮她把裤脚翻上去就正好盖住脚上的棉鞋鞋面。为扬不住地用手去摸大衣上面那两只黄色的小鸭子。
叶大江数数自己才睡了五六个小时,可是赖不了床。他刚一层一层地把地铺折起来收好,就看见父亲拎了两热水瓶的豆浆回来了,后面跟着叶小山,小山两只手端着一钢盅锅的生煎,胳膊上还挽着一篮子大饼和油条。
以扬迎上去问小山:“嬢嬢,今天小馄饨卖光了吗?”
小山说:“今天我拿不下了,明天给你买小馄饨好不好?”
“好额,不要忘记掉哦嬢嬢,我和她要一人一客。” 以扬指了指为扬说道。
“记牢了记牢了,一人一客。嬢嬢晓得唻~ 你要请你阿妹吃小馄饨!”
叶大江把他们手里的点心接过来摆在桌上,说道:“哈香。老长时间没有吃过了。”
“阿哥,这就是特为买给你吃的呀!”小山把早点放在桌上,几下把房间都收整齐了,和大江一起把桌子抬到床边,两个小姑娘脱了鞋子跪在床沿上,其他三个人拖过凳子一人一边坐下。一家人热热闹闹挤在桌子旁。
以扬拿了一根油条,把它撕成两股,递给为扬一股,说道:“为扬,你看姐姐。” 说着把油条的一头浸到放过砂糖的豆浆里,把嘴凑上去接住正往下滴的豆浆,把浸湿的油条咬下一截。又对为扬说:“这样吃好吃,你吃吃看。来!”
为扬学着也咬了一口。看见以扬又把油条揪成一段段泡在豆浆里,她也有样学样,但是她很快发现:油条不好吃。于是她把油条又一勺一勺舀进叶大江的碗里。
叶大江呼噜呼噜喝着豆浆,一根油条三口就没了,生煎一口一个,顾不得汤汁溅得到处都是,还时不时问为扬:“好吃吗?新疆没有的对吧?豆腐浆好喝吗?我们家也没有的对吧?”
为扬把头从豆浆碗里抬起来,舔着嘴巴上一圈豆浆印子,大声回答:“好吃得很!甜得很!”
叶瑞良稍带不满地对儿子说:“吃慢点,还有的。” 转头又笑眯眯地看着以扬和为扬。
叶小山不停地问大江:“够吗?不够我再去买一点,现在还没打烊。”
“够的,明天再去买。”
叶大江正称赞着生煎,一个穿着深蓝色球衫球裤的人影闪进来,是住在走廊那头的欧阳鸥,他头上顶着乱发,手里拿着刷牙缸伸着头颈走进来,先喊一句:“喔呦老赞的嘛~ ” 同时认了认叶大江,叫到:“大叶哥哥啊?你也回来啦?昨天晚上到哒?”
“你是。。毛头??欧呦长这么大了,不认得了!”叶大江也把他认了出来,放下筷子站起来叫道:“你小贼!这么高了!”叶大江想让出凳子,被欧阳鸥按回去。
“大江哥哥你坐你坐,我等会要去上班的。你好几年没回来过咯?还认得出我啊?”
“嗯!四年。四年前阿嫂生为为,在她娘家,没在这里住几天。你现在上班啦?女朋友有了吧?”
“阿哥,他在友谊商店上班的,老吃香的,有好几个女朋友唻,人家不叫他毛头叫他花头。” 叶小山抢着说。
欧阳鸥往后一仰头,说:“你别瞎讲,你又看不中我。老叶爸爸你讲是吧?我老好额。”
“你有没有瞎讲?你要不要吃一点?” 叶瑞良笑眯眯地看着他问。欧阳鸥举了举刷牙缸说:“我还没有刷牙唻。”
以扬早已忍不住,大声叫道:“欧呀鸥,这是我妹妹!”
“哦呦,你在这里啊?” 欧阳鸥假装刚看到以扬,弓起手指拎她的耳朵,又掂了掂为扬的辫子说:“稀毛,你看你妹妹头发就比你多呶。”
以扬白他一眼:“欧呀鸥,那么你的头发也没她的长呀。”
欧阳鸥假装瞪大眼睛,一拍以扬的脑门说:“你爸爸来收拾你了诶。”
一屋子人乐得哈哈大笑,这时听到有个女孩子在喊:“阿哥,牙膏!”
是鸽子吧?”大江问道。
是额。” 欧阳鸥对桌上的人挨个打着招呼:“ 个么你们慢慢吃,晚上我来玩。稀毛、稀毛的妹妹,咕的白。” 说完,欧阳鸥转身出去了。
“ 欧呀鸥咕的白。” 然后以扬假装叹口气:“把我耳朵又拉大了呶。”
为扬也学着把头一抬再重重一点说:“咕咕白。”
“是:咕的白!晓得了吗?”
“晓得了,是咕的白。”
叶大江看着欧阳鸥的背影,又重复说了一句:“眼睛一眨,长这么大了!” 接着又说:“小辰光把他爸爸自行车链条拆下来做洋火枪,拿个弹皮弓到处闯祸,现在这么高了。”
叶小山忍不住又笑起来:“你自己两个女儿也这么大了。”
大江想想也对,那天偷户口本改生日,好像也就是不久前,现在热血已经凉下来。时间改变人啊!时间过得快,人也变得快,吃不准啊。
欧阳鸥前脚走,隔壁方老师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后脚出现在门口,方老师穿着土黄色小格子的罩衫,正有条不紊地往袖子上套袖套。她的颌骨有点方,她的丈夫梁老师长得很瘦很高,就像要冲破天花板,颌骨也有点方,只是鼻梁上还有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她的儿女们斜背着帆布书包,颌骨也有点方,活脱脱是小方老师和小梁老师。
以扬一眼看见就大声喊:“方方老师,这是我妹妹。” 方老师冲屋子里面满面笑容地打招呼:“诶~~ 噶闹忙啊~ 老叶福气好唻~ 儿子女儿都回来看你啦~ 欧呦两个孙女啦?媳妇没回来啊?” 叶瑞良并不搭话,只是呵呵笑着。
方老师的出现让叶大江感到久远的温暖,他冲老师夫妇俩点了下头叫了一声:“方老师!梁老师!这趟就我一个人回来,还有小女儿。”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为扬,然后悄悄地把那只刚曲起来踩在凳子上的脚又放下去,端端正正地坐好,毕恭毕敬地望着老师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叶小山假装神秘地说:“方老师,慢点给你吃好东西,你上趟说老好吃的。”
“哦呦呦,是不是葡萄干杏干啊?老好吃的。等你阿哥好好休息之后我来讨~ 现在我先不说了哦要升旗了。”
“好额好额,方老师那么你们快去上课。”
“老叶你们慢点吃,我们先走了。大江谢谢你哦 再会哦~ 小山再会哦~ 两个小姑娘再会~” 方老师嘴里急着要走,但是仍然率领着一家子礼貌周到地跟叶家每个人打一遍招呼。
以扬刚直起身体想再介绍为扬,就看见方老师最后朝屋里挥了挥手,一家子人影就看不见了。以扬只好跟在大人后面喊了声 “方方老师、梁梁老师再会!”。然后重新坐下,对为扬说:“不要紧的,慢点我带你到她们家去玩,她们家有好多彩色的小人书。”
“为啥叫‘梁梁老师’?” 叶大江不解。
“方老师不是叫方芳嘛~,她叫不伶清。”小山说。
“因为‘方方’老师,所以‘梁梁’老师。” 以扬的答案简单明了。
等到叶以扬好不容易捞完最后一截油条,喝光最后一滴豆腐浆,早餐就算结束。叶小山到厨房间把装过豆浆的热水瓶洗掉,对着房间喊:“爸爸,开水只有一热水瓶了,我到下头去再接两瓶哦!”
“去吧。”叶瑞良替搬桌子的儿子搭了把手,顺手拽直玻璃台面下面压的钩针桌布,动作缓慢又不露痕迹。
小山拎好热水瓶,特意问以扬:“小以,你带妹妹去弄堂里玩吗?”
叶大江收拾完桌子,打开旅行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半导体里咿咿呀呀唱着戏,叶德良悠悠地给自己泡了一杯龙井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手对拢在袖子里,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叶大江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听着,忍不住问道:“这个在唱什么?你听得懂吗?”
“我怎么听不懂!”
“唱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就听见卿卿哐哐,啊个老半天。”
叶德良把眼睛睁了睁,白了儿子一眼,又闭上,说道:“现在这段是童祥苓的借东风。” 听不见叶大江回应,他又说了句:“诸葛亮知道吗?”
“这个当然知道,诸葛亮、曹操。”
“唱的就是他。”叶德良说完不再出声。
叶大江对着父亲摇摇头,不一会儿,他把东西倒进倒出得差不多了,又对父亲说道:“阿爸,下午我们带两个小孩去那边,晚上大概在那边吃晚饭。”
叶瑞良依旧闭着眼睛,动也没动。
从叶瑞良的公房大院子走出来,过了马路是条弄堂,叶以扬牵着妹妹蹦蹦跳跳地往弄堂里跑去,小山冲着她们后脑勺喊:“早点回去吃中饭哦。”
“哦!晓得了~” 以扬头也不回。
弄堂里还有几个没上班的,有人在公共水龙头那边吵架:“啥人偷自来水啦?你不要瞎讲!”
“瞎讲啥瞎讲!人家摆在那里的竹牌子也要拿的,夜里还要偷偷来放水,不是你是啥人啦?”
姐妹俩停下脚步,为扬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听懂那些人在吵些什么,又好奇地跑去看墙边一溜晒着的几只马桶,以扬把她拽过来继续往弄堂里面跑。
弄堂里有个拿着皮包的人从家里走出来,对一个蹲在家门口端着碗的说:“老鼠,中班啊?”
“嗳对额,你穿得像小开一样,出去啊?”
“诶,出去一趟,办点事体。”
他们看见以扬来,就叫她:“小稀毛来啦?旁边是啥人啦?”
以扬开心地介绍:“小老鼠亚叔,外国亚叔,这是我妹妹,她叫叶为扬,我还有爸爸在爷爷家里。”
端碗的眯着小眼睛笑道:“哦呦,你老稀奇的嘛!还有妹妹还有爸爸,我怎么没有的啦?”
“你骗人,大老鼠爷爷不是你爸爸嘛!”
“哈哈” 老鼠亚叔一笑就看不见眼睛。
“你爸爸回来啦?那你嬢嬢回来了吗?”拿皮包的问道。
“外国亚叔,阿拉嬢嬢在老虎灶。”
“你嬢嬢派你来的是吗?”老鼠亚叔大笑起来,对拿包的说:“你们玩得转的。”
听见以扬的声音,弄堂里的一个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回头冲屋里喊:“君君,你磨好了吗?小以来找你玩了。”话刚落音,就跑出来一个小姑娘。
以扬再次得意地把为扬介绍了一遍:“君君妈妈,这是我妹妹,伊叫叶为扬。”
“哦,妹妹眼睛老大的。”
“我们再去捡糖纸头好吗?”君君老练地牵起为扬的手,小姑娘们拉着手叽叽喳喳往弄堂另一头奔过去。
叶小山站在弄堂口的老虎灶前,刚排到她,她往灶上扔了两只竹牌子。正泡着开水,只看见从弄堂里快步走来一个拿着皮包的人,浓眉阔额,朗目薄唇。赤刮拉挺的烟灰色呢子大衣、两根筋笔笔直的黑灰色涤卡裤子,一尘没染的三七开分头和黑皮鞋。
叶小山的心脏一抖脸一红,刚想假装把脸别过去,那人已经走到她跟前,叫她:“叶小山同志你回来啦?”
小山回道:“周卫国同志。”
周卫国举手刮了小山一个鼻子,说道:“叶小姐啊,回来几天了?信里面也没讲一声。做啥不直接来找我?” 说完脱掉手上的皮手套,捡起那两块竹牌子掂了掂又扔回去,轻声说:“waste(浪费)。”
旁边管老虎灶的老何说:“黑皮你腔调老浓的嘛讲外国话怕我听啊?”
叶小山说:“就是,听不懂。请注意你的资产阶级腔调。”
热水瓶很快灌满了,周卫国把龙头关掉,小山用软木塞堵住热水瓶口,周卫国接过她手里的两只铝盖套上,回头对老何说:“走了,你好好收你的牌子。” 老何嘿嘿笑道:“册那~”
穿过马路,周卫国在路边拉住小山站定说道:“现在我要出去有点事体,夜里啥时候回来也吃不准。明朝上半日我来寻你,哪里都不要去哦。” 然后把热水瓶递给叶小山又问:“你阿哥回来啦?”
“嗯。你看到小以带着她阿妹了吧?”
“嗳看到了。”周卫国伸手去揽小山的肩,小山闪开,说:“马路上。”
“那好,我先走了,明天哦。”周卫国重新戴好手套,他把手一招,一辆三个轮子的乌龟车停在了跟前,周卫国一抓大衣下摆钻了进去。
日头移在天空中央的时候,君君妈妈在井台那头一声大喊:“君君,回来吃饭!”
话刚落音,三个小姑娘含着糖厂阿姨塞进嘴里的糖就奔到了井台,交换好口袋里的糖纸头后分道扬镳。
为扬很是兴奋,一进门就掏出口袋里五颜六色的糖纸头堆在桌上。
叶瑞良端着一碗面踏进屋来,说到:“去去,糖纸头慢点放桌上,先吃饭。”
叶小山也端着两碗面进来说:“又去捡糖纸头啦?怪不得我老是买到赤膊糖。”
三个大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以扬和为扬坐在小板凳上,两人面前一只方凳一碗面。面条上是半块红湛湛的大肉、一只黄澄澄的荷包蛋和几片绿莹莹的菜叶子。小板凳还没坐稳,以扬和为扬就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了荷包蛋。
“不要急,吃要有吃相。” 叶瑞良在上海扎根快四十年了,仍然不会说上海话,但也不再会说温州的家乡话,他始终一口沪浙腔普通话。
叶大江挑起面吃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大肉,顿觉全身舒畅,小山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大江碗里说:“阿哥,给你。”
“你不吃肉?”叶大江显得吃惊。
小山说:“太油了,吃不下。”
叶大江把蛋夹过去:“那你吃蛋,我们那边自己养鸡的。”
叶瑞良问:“养了几只鸡?”
“三只。本来五只,上个月让黄鼠狼叼走一只,过年的时候我们自己杀了一只,现在剩三只了,一只公鸡,两只母鸡,有一只母鸡每年还抱小鸡。”
方凳上为扬开始向以扬描述新抱出来的小鸡有多可爱,桌子上大江讲述着在疆的日子,叶小山耳朵听着哥哥讲故事,心里想着老虎灶,走了神。
叶小山在厨房忙活完,进来解了围裙,向父亲说道:“爸爸,还剩一点青菜放在碗橱里了,里面还有一条鳊鱼,我洗好了,盐搓过了,葱姜也放好了,酒没放,晚上你自己烧点饭哦。”
“你们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叶瑞良重新泡了一杯龙井,悠哉悠哉走到桌边,看着以扬和为扬分糖纸头,不禁眉开眼笑。
叶大江又翻开旅行袋忙了一会,终于収做停当。兄妹俩换上外套,带着以扬和为扬出门去了。阳光从窗户的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沙发毛巾上,叶瑞良仔细掸了掸毛巾,铺铺好,把棉大衣重新披披好,然后结结实实地坐下来靠上去,打开收音机。
春天的上海闹忙又悠闲,走在虬江路上,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暖风裹着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里都是洋洋的惬意。叶大江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突然生出一种想把这里所有都抱一抱的冲动。这条马路叶大江再熟悉不过,梦里都走过不知道多少遍,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那时候母亲和外婆都在,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路,父亲背着手独自远远地走在最前面。小山跌跌撞撞走两步就扑倒了,母亲把她拽起来,帮她拍着衣服上的灰土,又把她抱起来,回过头唤他:“扣儿,牵好外婆的手。” 大江看见外婆慈蔼地对他笑着,拉住他的手,迈着小脚一颠一颠地和他一起跟在母亲身后。叶大江已经记不起那天父亲带他们出去干什么,但是他清楚记得母亲修长的背影,微风吹动她的短发,多么美好。
为扬扑上来抱住大江的腿:“爸爸,我走不动。”
叶大江从回忆里醒来,抱起为扬,抬头间他猛地看见小山的背影,心里一愣,难怪老头子当初死也不让小山跟去三富里。
小山一甩长辫子,回过头来说道:“阿哥,穿过马路再走几步就到了。我们从前面的弄堂穿进去。”
三富里离幸得坊有一段路,走走也就到了。前两天,那边的弟弟阿文带话给小山,让大江和小山带两个小姑娘今天过去吃晚饭。
三富里是一个比较大的里弄,里弄里有好几条小弄堂。刚拐过三富里托儿所,大江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站在小弄堂口——正是母亲车简芬。以扬大喊:“奶奶”,撒腿就奔过去。
大江放慢脚步,仔细打量着母亲 : 她穿的还是四年前的那件黑色小方领的呢子大衣,长到膝盖上一截,旧了,边角磨得隐隐有点白,但不破败;一条灰色涤卡的长裤,裤脚盖住脚上的一双黑色系带皮鞋。和五年前不同的是,她烫了头发,走近了就能看见花白相间。岁月尽显,车简芬却还是那么挺拔得体。她站在石库门的弄堂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脖子上蓝花纱巾的一角在风里飘动。弄堂口的苏阿姨在跟她搭讪,她一边应着一边朝这边张望。
听见以扬的叫声,车简芬转身迎了过来,伸出手牵住以扬,看牢叶大江,声音打颤:“扣儿、小妹~你们来啦?”
“来了,姆妈。”
“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老头子不让你们过来唻。”
大江刚一撇嘴,小山接话道:“没有,爸爸不管的。阿哥昨天老晚才到的,早上都起得晚。”
“哦,快到家里去。赵爸爸开始烧菜了。”
车简芬另一只手朝为扬伸过去,为扬朝大江身后躲了一下。大江把牵着她的手往前扯了扯,说:“叫奶奶。”
“奶奶。”
“诶老二这么大了。”车简芬朝为扬笑了笑,收回伸出去的手,只一手牵着以扬往家里走去。
车简芬和赵全得住在亭子间后面的北面的屋子里。进了屋子,大江先打量了一下:还是老样子,一间刚够转身的小屋子,北面一扇小窗,昏暗狭窄。家具不多也没挪过,迎面一张方桌,桌上有好几个盘子,里面是刚洗好的菜,有鱼有肉还有蛋饺蛋皮。桌子周围散落两三只方凳子和两条长凳子。今天家里人会多,阿文和阿亮一早去上学以后,赵全得就把小床板掀起来了,空出地方可以容人。这个小床其实也就是一块床板架在两条长凳子上,床板掀掉以后还多出来两条长凳可以坐。大床也不大,床上整齐叠放着两只床的被褥,床边铺着一块绣花床依,床边挨着五斗橱和大橱。
赵全得正在灶片间跟人借炉子。听到声音,他先回到屋子里来打招呼:“大江来啦?先坐先坐。”他瞄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几只网线袋,又笑说:“这么客气做啥!到自己家里还买这么多东西来做啥!”
“哪里是。。。”叶大江刚想说话,却被女儿抢了先。
叶以扬喜欢来奶奶家,她学着赵全得浓重的山东口音大声说道:“先坐先坐。赵爷爷你先坐先坐。” 赵全得朝以扬假装瞪了一眼:“你、你。。。” 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车简芬笑着好像是自己对自己说了句:“家里地方小,没老头子那里亮。” 紧接着对以扬说:“小以把妹妹领出去玩,早早今天来找过你好几趟了。去,吃晚饭叫你们。”
“哦。走,为为,跟姐姐去玩。”以扬带着妹妹跨过高高的门槛出去了。
“当心门槛!”车简芬关照道:“去年家里发大水,把门槛加高了。”她对叶大江解释说。
叶大江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
车简芬问赵全得:“炉子借来了吗?”
“借好了,昨天跟她说好的,她让我先烧,到五点钟给她下点面条就好了。”
“哦,那你去吧,我来倒茶。汤快好了吧?等歇两个炉子烧起来就快了。”
“不要紧,来得及。陪大江说几句。”赵全得把茶盘里的倒扣着的玻璃杯一只只翻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往每个杯子里倒茶叶,边问道:“小山不吃茶叶的,大江茶叶要多少?”
叶小山说:“赵爸爸不要忙了,我们自己来。阿哥茶叶一点点就好了,他不太吃茶叶。”说着拿过五斗橱上的热水瓶来倒水。
叶大江跟着说:“赵爸爸不要客气,我就从来不会客气的。”
赵全得摘下围裙,拉了拉毛衣袖子,也在桌边坐下来,说道:“对!自己家别客气~” 又向小山笑道:“这次回来要结婚了吗?”
小山看见大江一愣神,连忙抢话说道:“赵爸爸又要胡说,我就比阿哥早一天回来。”
车简英脱下大衣,换上一件咖啡色粗毛线开衫,说道:“老头子话又多了,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亲家还没吃过饭唻。”
赵全得说:“我就关心一下。” 又笑着向大江说道:“大江,你这次探亲假时间长不长?”
“这次蛮长的,我报告打了一年都不止。”
“小芍子好吗?”
“小芍还是老样子,我们都老样子,天天挖土方推土方种棉花捡棉花。”
“按劳分配?”
“对,按工分按劳分配。”
“拿得多吗?”
“多啥!她干活干不动,我也不管求她,干不动就少干点,拿不过人家就算数。”
“是额是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吃点瓜子呀,小山吃一粒话梅糖啂,昨天特会到四川路去买的。”
叶以扬拉着叶为扬的小手,往后面一排房子走。拐过墙角看见一个瘦瘦的短头发小姑娘站在那里等,正是早早。
早早看到叶以扬,怯怯的脸上泛起笑容:“小以,我刚刚看到你来了,我在这里等你~”
叶以扬也很兴奋:“早早,今天我爸爸来了,你看到了吗?啂这是我妹妹,她叫小名叫为为,大名叫叶为扬。”
“哦,为为。小以,我妈妈也来了,我外婆说她是来接我到贵州去的。”
“我奶奶也说我爸爸是来接我的。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下个礼拜,下趟我们就不能一起玩了。”早早的笑容里有很多难过。
叶以扬被她的难过带停了几秒,但很快就被好奇心替代:“早早,你妈妈长得什么样子啊?好看吗?”
“好看的,我带你们去看。”早早温柔地拉起叶为扬的另一只小手,说道:“为为你也到我家去好吗?”
在一旁打量的叶为扬点点头。
阿文阿亮放学回来了,北屋里的日光灯被打开。赵全得赶紧把瓜子壳拢进簸箕,腾出一半桌面给他做功课。然后拍拍围裙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烧菜。”
小山说:“赵爸爸,我帮你打下手。”
看着俩人跨出门去,车简芬拉着儿子一起到床边坐下,问道:“小山有没有跟老头子说她结婚的事情?”
“没听到她说过,刚刚才听你们说,我还想问呢,她的男朋友是谁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就是介成。从小就认识的那个马路对过弄堂里的那个黑皮的小儿子,人家叫小黑皮小黑皮的,姓周的那个,黑皮在铁路局做副局长的。大儿子介元,去西藏的那个,老二就是介成,老三是个女儿,叫筠枝的。他们家几个小孩都蛮来事的。”
大江歪着头好像是想了一下,说:“哦,介元我还记得的,小时候好像他弟弟跟小山是一个年级的,现在我哪里知道。”
车简芬一时语塞,她吃不准儿子是忘了还是不关心还是装不知道,因为这些她在信里都提到过。但是这件事情他必须知道,车简芬沉默了片刻,又说:“两个人想结婚,黑皮老婆不太同意。。。”
“为啥不同意?”大江问道。
“他们家是干部,嫌弃我是离过婚又嫁人的,还跟人家说小山文化程度不高,配不上她儿子,户口又不在上海,唉。。” 车简芬说到这里停下了。
“干部有什么了不起?那她刚才不是说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吗?”叶大江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妙。
“刚才她大概不想说这事,你赵爸爸的意思是叫小山顶替上来,黑皮老婆。。。”
车简芬话没说完,大江耐不住了:“那小山和黑皮哪能讲?黑皮不会跟他妈去说吗?他妈要是不喜欢小山,我看这婚也没啥结头的。”
“黑皮是他家老头子,小黑皮是小山男朋友叫‘介成’。”
“不是你说的嘛!”
“刚才我说的是他家老头子叫黑皮。”
“别管叫什么了,你们现在又有什么想法了?”
“唉!” 车简芬叹了口气,说道:“扣儿,你赵爸爸的意思是,因为我们大人的事情让他们难做,那么能弥补小山的就只有让她顶替。户口上来了,就算不结婚,小姑娘以后再找个男朋友也便当。” 说完她惴惴地看着大江。
只看见叶大江一脸怒容,也不说话,两只手焐着玻璃杯,头扭向另一边。车简芬还想再说几句,刚一张嘴,叶大江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说:“那你们想过没有,我怎么办?”
“所以想跟你商量嘛,毕竟她是女小孩,又碰上黑皮他们家。。。”
“女的只有容易,找到个好的男人就等于重新投胎了!再说之前说好给我顶替的呢?小芍跟她们家里也说好了,现在不是扯卵蛋嘛!”
“那小山现在就是找到了呀~ 可是他们家没有户口就不行呀~你赵爸爸也是为你们想。。。。”
“黑皮好什么好!你也别老是拿赵爸爸挡在前头,是你退休!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他的儿子!小山是比我跟你们亲近点,但是我顶替这事情一年前头老早就说过了,现在她们家已经说好让小芍上来了,那现在我们如果一个上来一个不上来,你是要让我们也跟你一样离婚咯?”话未落音,就看见母亲的眼泪“噗嗤”落下一滴来,他更烦闷了:“哭啥哭啦?你哭有啥用啦?!”
此时灶片间里的叶小山默默把切好的胡萝卜片和蛋皮装饰在盛好菜的盘子边上,赵全得默默地勾兑着淀粉。两人刚才还在讨论接下来先烧哪个菜,北屋里叶大江的嗓门一响起来,接下来烧哪个菜竟不用商量了。
阿亮不敢抬头,他拿笔头不停戳着阿文,只有埋头做功课的阿文还在埋头做功课。
两边这么僵了几秒,赵全得放下碗进了北屋,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又假装急急忙忙说道:“简芬,给我根线,我要划皮蛋。”
“赵爸爸不要忙了,我不吃了,我回公房去吃。”
“诶大江,难得回来一趟看你妈妈的,公房肯定也没烧你的饭,什么事情都要好好说。我菜都烧好了,现在就可以端上来了。” 他拉住叶大江的胳膊,说:“现在走不合适,吃好再走。” 又扭头对阿文阿亮说:“快点快点,作业做好没有,没做好也收起来,吃饭了。摆阿凳。”
车简芬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条手绢,擦了擦眼泪,从抽屉里找出个线团,剪了长长一根黑线递给赵全得,赵全得又说要白线。等他拿着线去灶片间,屋里的气氛才算冷静下来了一点点。不一会叶小山低着头端盘子进来了。
菜扑扑满地摆了一桌子,中间是个热气腾腾的全家福砂锅,小小的屋子挤了起来,倒也不觉得冷,可是吃饭的气氛却像结霜。只听这边阿文问道:“小以呢?”
“对了,你去叫她回来吃饭,大概在早早家。” 车简芬稍微松一口气,终于有了新话题。
“哦。” 阿文拔腿就跑出去。
阿亮丢三落四地总算收拾完书包,说:“爸爸,我算术本子用光了。”
赵全得从床尾的外衣口袋里抽出五毛钱,说:“现在快点去买,再拷一瓶酱油回来。”
叶小山摆好碗筷,以扬和为扬的声音也在门外响了起来。阿亮跟在后面也进屋来了,他把酱油和找下来的钱交给赵全得,把本子放进书包,然后分给两个侄女一人一包弹子糖。以扬开心不已,阿亮叔叔总是不声不响给她好东西。为扬也开心地把糖给大江看:“爸爸,阿文叔叔和阿亮叔叔说我的颜色多。”转头又问姐姐:“我们先吃哪个颜色?”小孩子们把屋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
“吃好饭再吃糖。去哪里玩了?”小山问。
“在早早家里,已经要在人家家里吃饭了。” 阿文说。
“哦呦,你混得蛮好嘛。” 小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地笑道。
“嬢嬢,早早家今天也有糖醋小排的。她妈妈说为扬是客人,要叫我们在她们家吃饭。”
“人家客气,你当福气啊?就算要在人家家里吃饭,也要先回来跟奶奶说一声呀。” 车简芬说道。
赵全得这时已经舀了两碗汤放在两个小姑娘面前,他很庆幸这两个小孩回来得正是时候,没听到吵架,还能赶走冷空气。
“赵爷爷,蛋饺是啥人做的啊?”以扬问。
“我做的,吃吃看好不好吃。”赵全得得意地等着以扬的夸奖。
叶以扬咬了一口,扭头对叶为扬说:“嬢嬢做的蛋饺最好吃。”
“那我做的不好吃啊?”赵全得逗以扬。
“没有嬢嬢做的好吃,你问为扬啂”
叶为扬正把自己碗里的菠菜往大江碗里夹,然后直起身用筷子去挑糖醋小排稠稠的汁,她对大江说:“我要吃那个酸酸的。” 舔完筷子,她又去夹盘子边上的蛋皮,又说:“这个黄黄的是什么?好看得很。”
大江终于开了口:“这是鸡蛋皮。”
大家七手八脚地往两个小姑娘的碗里夹菜,车简芬特意关照:“小以,今天不要再把饭含在嘴里不咽下去了哦,吃给你爸爸看看。”
“怎么?她喜欢把饭含在嘴里的?”叶大江感到奇怪。
“嗯~她可以一口饭含着打瞌睡,吃饭时候旁边要放一把尺,睡着了就敲一记。”车简芬宠爱地看着以扬笑起来。
“小以吃饭慢,你看中午那碗面条吃到最后,比我盛给她的还要多。”叶小山也看着以扬笑道。
“那不可以的,还是为为吃饭好,小以以后吃饭再吃得这么慢她试试看!”叶大江觉得小孩子不能纵容。
“小以,听到没有?你爸爸说话了哦~”
车简芬和赵全得像是找到了话题,始终打趣着叶以扬,说着她的趣事。每个人都在没话找话,也好,屋里厢倒也冰雪消融,其乐融融。四个成年人心里都清楚,彼事不是不提,而是暂且按下不表,四年来的第一顿饭,太太平平一点是最好了。
和昨天一样的夜色一样的马路,昨夜是大江提着旅行袋大步走在前面,现在是他抱着为扬慢慢跟在叶小山身后,环顾着四周的一切,他觉得这里变化不大,商店还是那个商店,理发店还是那个理发店。只是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比四年前多了一些,人们身上的衣服比四年前更时髦了,烫头发的女人也多了,上海人肯定是要比其它地方的人时髦的。看看小山,四年前还是两根只用橡皮筋扎住的齐刷刷的小短辫子,现在是一条扎着绒线蝴蝶结的大麻花辫,上次回来时,她的膝盖上还有补丁,现在是一条半新的涤卡裤子。她虽然不住在上海,但跟上海小姑娘的区别也就是一个户口。大江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往后退的感觉,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谈了多长时间了?”
叶小山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放慢脚步说:“阿哥,你当初和郑根红他们进疆的时候,是我们两个和一帮同学去火车站送的你们。”
“哦对额,那时候就谈了?我没印象了。你人在外地,怎么谈的?”
“。。。他一直在给我写信的。”
“那他妈妈为什么还不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就是不太欢喜我。”
“那还跟他谈什么!他们不喜欢?!我们还不喜欢他们唻!”
“。。。。。。”小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首先的反应是哥哥向着她,接着又生出一个反应是哥哥不希望她的恋爱有结果。她也不知道哥哥心里到底怎么想,也许都有。
上了楼,才八点多一点,为扬已经睏得东倒西歪,紧紧抱着大江的脖子不肯撒手,小山帮着好容易把她哄进被窝。
把两个小姑娘安顿上床,兄妹俩人刚打好地铺,欧阳鸥进来了:“大叶阿哥,你们刚回来啊?我一直在等你们。”
“诶毛头!哦~呦,早知道你在等我们,我们就早点回来了,在那边也是没什么意思。”叶大江说。
“哦你们去公兴路啦?车妈妈好伐啦?”
“嘘——”叶小山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瞄了瞄父亲,看见叶瑞良正一动不动坐在被窝里披着衣服靠在床头板上,闭着眼睛听收音机。她放了心,对欧阳鸥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不好提的。”接着又说了句:“蛮好的。”
叶大江在旁边把头一歪:“有啥啦!”
欧阳鸥也尴尬地笑了笑,换了话题:“大叶哥哥,喏!我拿了点桃板给两个小鬼头吃。”
三人聊着这些年各自的所见所闻,直到听到叶德良的呼噜声,欧阳鸥才起身告辞。送走欧阳鸥,大江倒头睡下,从摇晃的火车里下来,他还没好好睡过一觉,那些麻烦的事情睡醒再说吧。
七点钟的天已经蒙蒙亮,叶德良早就起床了。各家走动声和说话声吵醒了大江,他感觉身体里火车摇晃的惯性消失了一大半,蒙着头想再睡一会儿。以扬和为扬也醒了,两人在被窝两头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兴奋地大叫大笑,拱得大半条被子掉在地铺上,接着为扬一骨碌跌到地铺上,压痛了大江的胳膊,为扬欢叫着掀起大江的被子,躲在里面。这下以扬停止了嬉闹,小心地沿着床边踩着地铺,把掉下来的被子拽回床上,自己回到床上穿好衣服。大江按不住泥鳅似的为扬,也无可奈何只能起床。为扬见姐姐没有跟到这里,渐渐也没了兴致,随大江给她胡乱套上衣裤。小山惦记着以扬和为扬的小馄饨,赶紧起来去排队,刚走出公房院子就看见周卫国临风玉树地站在路边。
等叶大江把床铺收拾好,叶小山胳膊上挎着一篮子的大饼油条回来了:“小以,起来了吗?嬢嬢帮你把小馄饨买来了。”
“嬢嬢,我起来了,妹妹也起来了。”
小山站在厨房朝以扬招招手,以扬跑了过去。小山把半钢盅锅的水放在煤气灶上,划了一根火柴,一手稍稍拧开燃气灶开关,一手点着火。等小山熟练地安顿好厨房,她把以扬拉到碗橱边:“小以,到这边来,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现在下去到弄堂口,帮我跟小周亚叔说:过一个钟头。”
以扬点点头:“哦!”她刚转身往外跑,又被小山拉住:“你偷偷下去,不要让爷爷他们看见,我就说你上厕所哦。”
“哦!”以扬跑了出去。她跑时朝屋里望了一眼,爷爷正在把肩上的棉大衣披披好,爸爸正被为扬缠着要抓痒痒,没人看见她;屋里的广播剧开得响,没人听见她。
小馄饨在锅里翻滚到透明,小山磨磨蹭蹭盛好四碗磨磨蹭蹭往屋里端,从厨房到房间每端一碗,小山都要朝楼梯口瞄一眼,端完第三碗的时候,以扬蹦蹦跳跳跑进了厨房,小山跟进厨房。
“嬢嬢:放心!”
小山不解地看着以扬,以扬朝她又是重重一点头:“放、心!”
小山明白了,捏了一下以扬脸蛋,笑说:“好了,去吃小馄饨,嬢嬢给你放了老大一块猪油,紫菜也放了好多。”
叶大江记得老婆江小芍的叮嘱:“早点去看我爷娘,等你到上海了电报应该就到了,说好第三天就去的,算一算正好是礼拜天。”
吃过早饭叶大江特意刮了刮胡子,小山告诉他如果穿着他自己的衣服拎着旅行袋,司机恐怕不给上公共汽车,于是大江问父亲借了一套中山装,正合适,脚上还依然是歪了鞋帮子的棉鞋。
叶大江带着两个女儿换乘两部公共汽车,在树比人多的虹桥路上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三人转进的一条小路。只要沿着这条小路走十分钟不到,再越过一条铁路就到了。叶大江左手牵着为扬,右手提着旅行袋,迈着大步往前走,以扬和为扬跟着大江的速度时不时小跑一阵。以扬紧拽着旅行袋的拎手,旅行袋一旦被向后拖住,大江就回过头关照一句:“走快点,还有一歇歇就到了。” 坐车坐得晕晕乎乎的为扬竟被这一顿疾走给走精神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几棵高高的云杉,江家的小院就快到了。虽然时隔四年,叶大江对记忆中的这个小院子就像是去叉鱼的草湖那样熟悉。
以扬的外公江万长年轻时挑着一副剃头担子从扬州来到上海,结识了在杨树浦开米铺子的仇老板。仇老板觉得江万长老实可靠,跟太太商量着把妹妹仇玉英嫁给了他。就这样江万长凭一把剃刀,在西郊的上海县安置了一排平房和一个四季开花的院子。院子尽头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桃树。院子两边密密地种了两排冬青树作为篱笆墙,南边用用日积月累捡来的青青红红的砖头磊起一堵墙,做为与墙那边人家的分隔,剩下北边的一面就是那排平房,房子后面隔开一条窄窄的道儿是拉丝厂的家属院子。江万长的平房一共三间,中间是客堂间,东西两边各一间厢房,厨房是房子后边的窄道儿封起来的领地,用木板条钉起来的厨房门漏着风,关紧时需要向上提一下。厨房最西头是一个大灶,大灶和西厢房并排隔着冬青树靠在路边。另外那头的东厢房外有一棵腊梅树,每年寒冬都站在大粪缸旁边飘香怒放。真正是:没有粪缸肥水养,哪来梅花暗飘香。在三间面南背北的屋子里面,仇玉英花了十八年时间攒了八个女儿,江小兰、芍、青、梅、丹、菊、红、桃。说起来江万长只认得自己的名字,还有象棋和麻将上的几个字,多亏仇玉英扫盲班认得一些,所以每生下一个女儿,江万长只要去看看院子里的情况,告诉老婆哪种花开得正好,女儿的名字就有了。叶小山打趣地称她们是 “江门女将和仇太君” 、“花园娘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