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了。其实准确地说,是和爷爷奶奶——他们分居在一条马路的两岸。六岁前,我经常一个人在两岸穿梭,那时候马路上偶尔有车,连自行车都不多。
奶奶是唯一一个没有凶过我的长辈,我小时候不记得有,长大更没有。她有时候会显出不耐烦,但是从来没有让我害怕的时候。她对我从来不贬低,好像我根本没有缺点。爱屋及乌,她喜欢与我有关的每一个人,她始终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从不怀疑地说就是我好。
我工作以后很少去看她了,之后越来越少,有了孩子以后就更少。所以她过世之后,我突然生出了非常强烈的内疚和想念。祖辈们如今都不在了,唯独对她的思念最强烈,也许因为心中对她的愧疚最深。
为她,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傻乎乎地埋怨她的子女为她做得不够好;她生前最后的时间里,我没有去陪过她,但是却莫名其妙地责怪那些陪她身边的人照顾失当。 每当我愧疚于为她做得太少,又为对长辈们责怪太多感到内疚,最最为自己这种愚蠢难堪的时候,我就会陷入一种“如果。。。就好了。。可惜。。。唉!”的深深自责,虚伪又多余。
当我想起我的爷爷、外公外婆的时候,我不会想哭,可是每次想起我的奶奶,我想哭。我只要一想起她叫着我小名字的声音,那种只有她有的调,我的眼泪就会涌出来。好像她叫我的每一遍都包含了她所有的欲说还休,她的生前和我的从前、我们的从前就像幻灯一样互不干扰地重叠地映在脑海中。她叫着我的小名字,这个名字也是她起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她叫我的声音,那种难过和自责。。。为她为我,不知为谁。
如今她走了,对于逝者除了怀念,也只有祝愿。那我就祝愿她:生后不苦,来世多福。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或者再一段人生,希望她像这一世样勇敢为自己,也希望她不再像这一世一样低估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与她再相逢,我一定陪着她,形影不离。